不要趴着写博客
不知早在何时,我的世界时间线已乱掉,肆意地拉长了梦,挤扁了生活,已成了习惯。因而七岁那年梦里的女孩一直未曾长大,我还记得她留下手帕的颜色,而那些我实实在在走过的路,却大多早已忘记干净。
我总是想,如果生活不那么具体不那般总是重复,总是想着秋收之后躺在稻田里时间停下不会天黑,那首竞进为国的校歌永远唱不完,暑假再也不会来到因为时间停在了暑假的前一天,那时候总以为到了山的另一边,风景依然是遥望时的风景。
可是生活总比想象的更加具体,更加无趣,每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总是置身其中,你不是天边的云丛,你要吃饭你要呼吸你要为更多类似的需要而做一堆奇傻无比的重复而时间徒然过去。你会记不得唯一一条走过去就走不回来的路,这条路和时间轴平行,有正负。
我每和自己这么说的时候,总以为这是一首诗,总以为这是诗人留给我的一首诗,诗人活着醉着,醉了死了,死了留下一首诗,我读了醉了,却不用喝酒。 一个人知道自己因何而醉,就可以醉了,不用喝酒。
别问诗人是谁。生活就像打牌,当年抓牌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抓了一堆诗人。不可思议的是,二十岁之前已把诗人打完,赢回几番无酒之醉,输去几票大好前程,却真不知为何,却诚乐于如此。 以往想起这些,总是在夏天。也许是大钟寺方向吹来的一阵北风让我怀恋起那年的盛夏,才会在这个半午斜阳的深冬为失却的感性伤心不已。
“我爱四季!”当年在作文里这么写的时候我是发自内心的,虽然很多同学也这样和四季表白并且不分男女,后来我知道只有我是认真的。
春天我外祖父坟前的竹绿桃红,秋天深蓝的天幕被老樟树的叶子剪碎,冬天睁开眼睛白雪寒鸦和生日的火锅一同袭来的那个上午,都让我心醉神迷,至于夏天,尤其忘不掉每个午后用多少蝉噪溪喧都破不去的寂静,无以为伴的少年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云丛,厚如叠雪,缓缓地从一侧山头升起,被熏恬的夏风吹乱,又消失于无形。
看多久也不会倦,也许倦了也未可知。因为回头看那老木门,已是若有若无红蓝不辨,门外的走廊中可怕的shadow也似无可紧要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夏天,我的夏天,当初便是这番寂静。我和这寂静,我们相爱了,这并不触犯天条。
这醉人的美许还在彼时等我,又许她已被别人爱上,我知道我已经,早没了那颗能爱她的自由的心。风景不难依旧,故人心却易折,醉翁一朝言戒,再酌已是新醉。
不知从何开始,心里面多了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大事,为了一瞬间美丽而起的流连之意,知道今后终会失却,就泯了记取的心思。故哀哉此间。 不知这不复收的牌局何处方是尽头。
偶尔想起我生命的头几年,那些周围只有祖母与星辰)日月)树影)鸡鹅的日子,那些自由)寂寞)恐惧交织的年月,宛如梦幻,也许真是梦幻。
有时候真希望一觉睡去,自己变成苍狗一只,安静地遥望这浮世,与熏恬的风儿一起,就此飘泊一生。
对于不少人来说,记忆就是把很多jpg文件压缩成rar的过程。那些恋旧的人,总爱时常把rar里的文件点出来看看。他们管这个叫做回忆。他们,有时包括我。
迄今为止,上小学是我时间河中最漫长的流域,也因此,存着最多尚未删除的jpg,和最多回了首的不堪。小学是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存在于那时那地的,除了我们,还有很多早已和你我毫不相干的人,至今我仍能看清楚很多张当时的脸,并用他们的名字对它们重命名:朱东巍)潘礽希)黄海涛)楼家将)楼艳)张佳)朱腾)楼锦)朱炜剑)朱玉志)朱梦茴)王欢)丁鹏)张莹)郑进)张鹤峰)朱敏敏)黄淮俊)楼乐建)朱沪杰)应超)陈明)朱茂峰)朱龙靖)刘尉)楼佳骏)吕品)陈思慧)张琳)楼广美)朱振威)楼欢欢)楼悦羽)钦方芳)楼帅)朱广宇)刘亚琼)施丽霞)张知非)邓大平)朱灿海)李俏)朱映添。。。。。。 一下子大概也就想起这么多了。
那是个连写信都还未流行的时代,那个地方,生活很简单而不快乐。
回过头来忍不住想问问,你们可曾记得绕着篮球场栽种的那半圈法国梧桐?如果记不得了,还记得楼前比楼还高的水衫,楼后的操场,还记得操场后的低年级楼,还记得操场外我们向往已久的中学,中学的国旗之上飞过的白鸟,还记得白鸟绕过那座山,山外有我们不敢向往的远方吗?
那个远方,据说后来有人带着失恋的心情去写生,完工后把画纸撕烂,扔给了落寞的红夕阳。
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感性上以为这就是世界了,于是觉得世界很小,于是就在知性上,喜欢了比世界更大的星空,比日里更加清明的夜。莫名其妙地长大以后,世界也长大了,缤纷了,丰富多彩了,却又无端地在一个干燥的秋夜里想起当年的梧桐,怅然若失,几难成眠。
在我的记忆里,找不到一棵兼着细雨的梧桐,找不到一棵如果抛却记忆的特殊语境,还能一如既往地觉出美感的梧桐。它们很丑,棕与白的斑斓树干总是长有树瘤,特别是挨着低年级楼的那一棵,甚至于无法直起身体。它们很丑,却以不可思议的斗志,昂扬在我记忆的浅处深处。
不可思议,也即是说,不知道为什么并且感到惊诧。
其实那个时候,雨季和旱季比现在要分明很多,要说没有见过细雨梧桐,是不可能的。只是有的记忆是需要选择的,当我选择了记住鹅掌般的绿叶跟瓢泼的大雨疯狂地干那见不得人的事,便不得不忘却掉柔水成烟的悱恻缠绵。但我可以同时记住一种超脱出感官刺激的美:红黄相间的松脆的桐叶,随意撒在无比深蓝的彼时天幕。如果我腆着黑脸戴个绿帽子来这红黄桐叶的底下看蓝天,就凑成奥林匹克的会徽了。
有一次体育课前,就在那棵最丑的梧桐树下,朱梦茴给我脸上来了一脚,我感到世界好具体啊,没有远方了,没有蓝天了,只有确确实实的委屈、不解和愤怒。这些东西让我停住思考,愣在当场,以至于没有听见体育老师丁秋千的集合哨。这是很严重的,他给我脸上来了一耳刮子。
后来我不愿意上体育课。不上体育课的唯一办法就是大家都不上,而这,只在下雨天的时候才发生。所以,尽管梧桐和大雨干了很多没让我见得的事,我还是忍了,忍着忍着,往往就到了夏天。
关于夏天,你们大多数人肯定忘了上小学之前那场洪水。确实是一场洪水,引发洪水的,是一道每秒流量大概不到1立方米的小水沟。天昏地暗,电闪雷鸣,风驰电掣,水若垂帘。后来知道,祥子在这样的天气里拉过车。洪水在高年级楼和校门口之前汹涌着,虽然不到半米深,但确实是汹涌,能淹死人的。一群笨笨的小孩按照学校广播的指示呆在教室里等家人来接,都显出很焦急的样子。我很孤独,因为找不到除了我之外另一个不着急的人。我不着急,是因为我有事情做。我在想,这水里有多少鱼,如果放个簸箕下去能捞起来多少,如果这将晦的狂野的黄昏一直持续下去呢,这是一种世界陷入了无酒的醉狂,只围着我的内心旋转的感觉。。天一定不要全暗下去,全暗下去,就没有那种世界尽头,地老天荒的感觉了,老天,老天,拜托了。。后来还是被人接回家去了。从前没有在学校里发过大水,那以后也没了,再也没有。
这次洪水和梧桐没有关系,但和雨有关。
雨带来了夏天,也会记得在放学的时候,准时把夏天接走。
夏天走了以后,梧桐也结完了果,准备收摊了。
梧桐听过我们唱歌,从啊、呗、夨、嘚的大写字母歌,到竞进为国的老校歌,再到八只小鹅的少儿小舞曲。你们兴许把这些都忘了,但是梧桐还记得我还记得。梧桐和我在当时,对这些歌最为不屑,最不认真。但是梧桐还记得,我还记得。
真是不可思议啊,晚秋的斜阳爬上窗户,擦着那几把昏黄的竹扫把,冷与热化成了一根根细丝,从每一个毛孔胡乱地钻进身体。不一会儿,扫把动起来了,扬起的灰尘轻轻降落在我的鼻孔上——那种轻约似无的触觉,竟然还能那么清晰地回想起来,那种金黄的色彩,新大桥下一个个黄昏一片片微风漾起的金色波纹也历历在目!而这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也许是因为梧桐记得,梧桐还在,我虽已走了,我和梧桐之间,还可以用蓝牙,用短信分享那段记忆。
这世界真是疯了。周围,周围的周围,周围的周围的周围,突然就钻出来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那么多车,那么多电脑。
谁让这世界,真是疯了,疯了,梧桐理解不了。
梧桐一开始就知道linear彗星,那群笨笨的小孩,他们只认识灰机。
不管梦得多宽敞多自在,总会醒来。醒来洗把脸,就不愿意再回去了,开始干这干那,停不下来。人是这样,时代,也差不多。上了高速公路,就不知道下个路口在哪。
法国梧桐,历尽了雨喧晴暖、风熏寒凛,这些都会沉淀成智慧。哥下次回来寻你,寻你一起喝风,晒太阳,咱好好谈谈。
蝉鸣惊阵觉月迥。
花喧若市,半晌南柯梦。
银河无水空空悬,羡鱼奈何不临渊。
参商如隔非自情。
叶落残红,多是随秋风。
若到夏尽戚戚时,莫忘天涯河鼓星。